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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重庆的版图上,箕山算不上最高,也算不上最险,但它有一种独特的韵味——不拒人于千里之外,而是用一条又一条山脊线,将人缓缓引向深处。你走一步,它退一步,永远在前方,又永远在脚下。这种若即若离的距离感,恰恰是最迷人的。
相传三国时期蜀汉丞相诸葛亮曾至此地,见山形如箕,星象应苍龙七宿,遂赐名箕山,后世有“天下第一隐山”之称。这个传说真假已不可考,但箕山确实有一种隐逸之气——它不张扬,不喧哗,只是静静地卧在那里,任四季更替,任草木枯荣。
如今,箕山山脉之上有一个为大众熟知的名字——永川茶山竹海,距重庆主城五十余公里。茶山竹海面积广袤,三万亩茶园与五万亩竹林连成一片,茶竹共生。最高峰名叫薄刀岭,海拔1025米,是箕山山脊的脊梁。这个名字取得妙——薄刀,刀刃一般薄而锋利。站在远处眺望,那道山脊确实像一把横亘在天际的刀,薄薄的,细细的。
向山上跋涉。香樟吐出嫩叶,柔软的小手朝我招展。它的身后是一座山峰,葱茏的、葳蕤的,茂盛而潮湿。枇杷树的嫩叶也发出了新姿态——毛茸茸的,带着一层细细的白霜,像是婴儿的皮肤,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摸一摸。
行至山脊,望见许多吊着花蕊的栓皮栎。花蕊嫩嫩的,像毛毛虫,一串一串地垂下来,在风中轻轻摇晃。栓皮栎叶子的背面有星状毛,远望泛白,像是叶子上落了一层薄霜。正值四月花期,雌雄异株——雄花呈棕黄色,从新枝叶根部以约十厘米的束状垂落,如流苏轻摇;雌花则安静地附着在新枝上侧,一朵一朵,不事张扬。
青山连绵,放眼望去,满山树木如繁星点点,都是开枝散叶的苗头。亮叶桦也开始垂挂毛茸茸的花蕊,远远看去,像是一串串小吊灯。它们用最朴素的方式书写着春天的故事。山胡椒的花已经谢了,枝头开始冒出小小的青色果实,藏在叶间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山在积蓄力量。每一片叶子都在积蓄,每一根枝条都在积蓄,每一寸土地都在积蓄。它们在等待一个时机,把所有的绿、所有的生机,一次性释放出来。
二
突然,石路变得坎坷起来。圆滑的石面塌落了一部分,踩上去有些摇晃,需要格外小心。而鸟鸣在这里变得喧闹而急切——画眉、白头鹎、大山雀,还有叫不出名字的鸟,在枝叶间跳来跳去,互相应答。依旧是万山浮翠。松果小小的、嫩嫩的,藏在绿针叶中,像是不愿被人发现的秘密。
树上的苔藓黏黏的,滑滑的,带着一股泥土的腥气。不知不觉,便走进了竹海迷宫。这里的竹子都长得很高,只有顶端才有竹叶,它们相互交错,化作一座绿色的花环。竹子又高又直,一律是光溜溜的灰绿竹竿,一根挨着一根,密密匝匝的,像是列队的士兵。晚霞即将来临,透过竹竿间的缝隙,投下春天的一抹温暖。光亮终于照进这片竹林,如眼波流转,刹那生辉。茶山竹海的竹类品种繁多,有毛竹、慈竹、苦竹、寿竹等十余种,珍贵者如人面竹、花竹,皆在此山生息。
这片竹海的来历,藏着一段迁徙的往事。清康熙年间,湖广填四川的移民浪潮中,湖南永州府东安县的陈仕位携妻带子,跋涉千里入蜀。1703年,八岁的儿子陈正麟随父来到永川,一同带来的,还有几竿楠竹苗。一路翻山越岭,这几竿楠竹如同怀中的婴儿,被稻草包裹、时时浇水,历尽艰辛才抵达这片土地。陈氏先祖将楠竹插植于箕山之上。
从此,楠竹便在永川生根发芽,繁衍成林。三百多年后的今天,这片竹林已绵延五万亩,成为永川亮丽的绿色名片,见证着人与自然相互成就的故事。
“吃笋啊——”一声热情的招呼打断了我的思绪,是一个卖凉粉凉面的村民。
村民说,她今年65岁,在山中租了一个摊位,每天把水和食物背上山脊,守着摊位,一个月下来净收入也有一两千元。她热情揽客,并介绍山中遗迹,左手一指,说那里是天子殿的遗址,在一个小山峰上,曾是一处军事要塞。天子殿遗址不远处是天堡寨遗址,地形险要,易守难攻。两处遗址都静静地立在这山脊之上,被竹海环抱,被清风拂过。它们遥遥相对,仿佛在无声地对话。
薄刀岭深处的故事绵延不绝,一如这不尽的山势。
三
竹林环绕着山脊,护佑着人。两翼陡峭如削,最窄处不足一米,人行走其上,如履刀刃。脚下是万丈深壑,云雾从谷底升腾上来,翻涌着,滚动着,像是一片流动的海。碧绿的竹林从脚下蔓延开去,随着山势起伏跌宕,如碧绿的惊涛,在千山万壑间汹涌澎湃。
远处,缙云山、歌乐山、中梁山如黛色的剪影浮在天际,层层叠叠,像是谁用墨色渲染的一幅山水画。近处,永川城尽收眼底,楼房、街道、车流,都变得很小,像是孩童的玩具。小安溪河、九龙河、临江河如玉带环绕,在群山间勾勒出蜿蜒的轮廓。
清代孙桐生曾登临薄刀岭,留下诗句:“一岭撑危脊,孤高仄径悬。路如抛白刃,人疑上青天。”登临俯瞰,正如诗中所言。风从耳边呼啸而过,带着山的气息、云的气息、时光的气息。你会不由自主地沉默,不由自主地敬畏。
茶园与竹林在山间交错生长,茶连竹,竹连茶,这是人与自然共生千年的杰作。
这里是数百户村民的生计所依,他们采茶、育竹、制笋,用最朴素的方式与山林共生息。春天采茶,夏天护竹,秋天挖笋,冬天修枝,一年四季,山里有做不完的活计。我突然想起那个卖凉粉凉面的村民。我问她累不累,她笑着说:“习惯了,山里人嘛,离不开山。”这句朴素的话,道出了人与山的关系——不是征服,不是索取,而是相依为命。
如今,越来越多的人走进这片竹海。有的来徒步健身,有的来呼吸新鲜空气,有的来短暂躲避喧嚣。他们都在山脊上找到了某种共同的东西——宁静、开阔,或者说,一种久违的与自然相处的感觉。薄刀岭成了城市人的精神出口,在这里,时间变得缓慢而具体。
暮色渐起,竹影婆娑。薄刀岭深处的风穿过竹林,发出沙沙的声响,那是山脊的语言,是三百年前移民种下的竹与这片土地的低语。山脊无言,却容纳了所有——迁徙者的艰辛,守护者的坚持,探寻者的脚步,还有每一株从石缝里长出的新竹。
人行走其间,便成了这山的一部分。而山,也成了人生活的一部分。这样的相互依存,或许正是人与自然最朴素、最深刻的共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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